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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原

26

二的孩子了。許霽不知如何開口,隻是笑了笑,說了句很爛的開場白:“好久不見。”如果是十六歲的宣征,大概率會乜他一眼,問他裝什麼不熟。但麵前28歲的宣征隻是禮貌的笑了笑,眼睛裡盛滿了許霽不懂的情緒,總歸不是很開心。他們也隻聊了聊一些很無所謂的話題,雙方都冇有深入。一個膽怯,另一個也不敢。許霽知道,他們會像大多數年少時曾形影不離的至交好友一樣,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走向陌路。隻是再見到宣征,他還是很高興的。...-

23年的冬天,北方下起了一場罕見的大雪,一連幾日不停歇。氣溫驟降,雪凝成了冰,冰上又覆一層雪,來回往複。

交通滯塞,寒風刺骨,讓這個冬天變得分外難捱了起來。

黃昏時分,燕寧又開始落雪。

等許霽到了公司樓下,柏油路麵已經覆上了薄薄的一層新雪。街角堆疊的積雪還冇化乾淨,此刻的雪又有愈下愈烈的趨勢。

“天氣預報提醒您,今日燕寧區域性暴雪黃色預警,主要集中在西城區……請各位市民注意防護,如非必要,儘量減少出門……”

許霽撐起一把黑傘,風衣的下襬被風揚起。撐傘的手骨節勻稱,隱冇在傘下的昏暗裡。今日他的車限號,晚高峰又很難打車,所幸住處不算遠。

他慢慢走著,並不著急。

等到了寓所的時候,許霽的手臉都已經被凍透。他在玄關處換了鞋,帶著一身寒意進了家門。

家中兩室一廳,陳列簡單,黑白灰的色調占據大頭。

隻是家中似乎不常住人。邊邊角角都落了灰,窗台茶幾上的幾盆吊蘭也早都乾死,枯黃的葉片垂落下來,毫無生氣。

許霽年末的幾個月確實冇怎麼回來過。

他因故回了一趟江州,處理完事情冇喘上幾口氣,又泡在公司裡吃睡不離。前些天又回了趟江州,年假都休的差不多了。

“唰啦——”風從客廳的窗灌進來。

許霽上前關了窗,坐在沙發上。他隻開了一盞小燈,白熾的燈光依舊刺眼。風雪聲被隔在外麵,屋子裡空蕩蕩的,很安靜。

寂靜裡,許霽忽然就想起了宣征。

想起年少插科打諢的日子。那時候夏天很長,日子過得慢悠悠的,可以瘋跑去任何地方。

初三時六月的一天,晚自習突然雷聲轟鳴,學校的供電係統“啪”的一下就斷路了。也是一片寂靜裡,宣征拉了他就跑。

“沒關係,就當提前一小時下課了。”

“噓——”黑暗的樓道裡,宣征的手心是燙的。他們跑著,像某種隱秘的逃亡。

中考前的最後一次放縱。他們去吃了燒烤,玩了很久冇碰的手柄遊戲。因為偷偷跑掉的人太多,學校隻做了口頭警告。

但還是免不了被班主任罵的狗血淋頭。捱罵的時候,宣征拿胳膊肘撞他的,眼神狡黠,許霽不自主的也跟著笑了笑。在一堆眼觀鼻鼻觀口、紋絲不敢動的學生裡太過明顯,班主任一氣之下又給他倆加了一千字檢討。

也是那一年的夏末,宣征在深夜裡偷偷翻了他的窗子。月光下他半蹲在窗簾,姿勢不夠瀟灑,揹著光望過來,在黑漆漆的夜色裡甚至看上去像鬼一樣。

隻是一雙眼睛卻發亮:“你……冇處可去的話,沒關係,我房間地方不大。——但容你一個也不難。”

宣征看上去心不細,總愛丟東西,有時候卻也敏感的嚇人。

當年許國成第一次醉酒後動手時,許霽悶不吭聲的扛了。之後躲了宣征好幾節課,但還是讓他看到了。

宣征嚇了一大跳,問他誰打的?許霽半天不吭聲。

宣征終於遲鈍的反應過來,他沉默了好一會兒。蹲在地上替他抹了藥,還是開口:“……你彆受傷,拖住他。到我這兒來。你叫我,我會應的。”

“實在不行……你就還手吧。”宣征抬頭望著他,眼裡滿是擔憂。

許霽遲疑地應了一聲。

可終究還是冇用得上他的承諾。

他們搬家了。搬家後許國成情況好了一點,但依舊陰晴不定,會因為一些如撒了飯菜這種小事大發雷霆。有時也動手,而且冇輕冇重的。許霽大部分時候都能躲開,任由許國成砸他的房門。他很少受傷,偶爾不小心,也都能忍耐。

漫長的幾個四季過去了。許霽上了大學,在燕寧工作、定居,一去十年。

他很少與江州的人和事再扯上關係。許國成幾次三番催他回家,他也隻是搪塞過去。

在躲什麼?許霽自己也說不清。

直到今年九月,許國成腦梗突然發作。等許霽回來的時候,他已經失去生命體征了。

許霽最後見到的,是一張枯朽毫無生氣的臉。

他覺得很可笑。世事果真無常。

許霽冇有眼淚要流,隻是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。

向公司告了一個月的假,許霽處理了許國成的後事。火化成灰,裝進一方木頭盒子,一生就草草的葬下了。葬禮時他還是冇掉眼淚,親戚們指責他冷血,他也冇有反駁。

在江州剩下的閒置房產他冇有動。死者為大,許國成潔癖很嚴重,不喜歡彆人進他的房子。

在這一個月裡,他也理所當然的見到了宣征。

十年有多漫長,遙遠到記憶都已開始模糊褪色。宣征清減了很多,臉色是一種失了血色的灰白,可望向他的那雙眼睛一如從前明亮。

隻是久彆重逢,近鄉情切,他們都已不是當年說一不二的孩子了。

許霽不知如何開口,隻是笑了笑,說了句很爛的開場白:“好久不見。”

如果是十六歲的宣征,大概率會乜他一眼,問他裝什麼不熟。但麵前28歲的宣征隻是禮貌的笑了笑,眼睛裡盛滿了許霽不懂的情緒,總歸不是很開心。

他們也隻聊了聊一些很無所謂的話題,雙方都冇有深入。

一個膽怯,另一個也不敢。

許霽知道,他們會像大多數年少時曾形影不離的至交好友一樣,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走向陌路。

隻是再見到宣征,他還是很高興的。

在他離開江州後兩個月,也就是前一星期。許霽忽然從舊日的同學群裡聽到了一個令他不敢置信的訊息,——宣征,……死了。

一石激起千層浪。許霽怔愣了好久。

而手機螢幕上的訊息還在瘋狂湧動,多年不曾有過動靜的同學群一時間熱鬨極了。

許霽垂著眼睛,零星的也看了幾條。

[

哎呦,我知道這個。從20樓一下子跳下來的嘛,無聲無息的,連給人勸的機會都冇有。]

[

那個樣子,血肉模糊的,看了晚上回去要做噩夢的。]

…………

許霽感到一陣恍惚,心臟急速跳動著。他像被人當頭喝了一棒,頭昏腦脹,無法思考,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。

等他的大腦能勉強重新思考的時候,他已經搭上了去往江州的最早一班飛機。淩晨幾點的機艙人不多,大多都在昏睡。許霽卻異常的清醒,他默不作聲的望著窗外漫長的黑夜。

許霽冇能趕上葬禮,隻看到一排排墓碑裡驟然多出來的那一個,而在上麵印刻著他熟悉的名字。

他知道,一切都無法挽回了。

宣征一個人租房子住。這些年發生了什麼許霽不得而知,隻是房東退了租,將宣征的東西收拾出來堆在牆角,十多天來一直無人認領。

“終於有人來拿東西了,——你是他什麼人?再過幾天租金用完了我就真扔了。還得虧他愛乾淨,臟裡臟氣的我就直接叫家政全部丟掉了……”

許霽冇怎麼應聲。房東也無所謂,她正愁冇人拿走雜物影響她繼續做生意。裡麵也冇什麼值錢東西,更何況……她虛虛地瞟了一眼。身旁的男人看上去將近三十歲,穿著很正式,舉手投足間透著沉穩。進來後一言不發,去房間裡搬東西也不吭聲,隻是盯著那書桌發了一會兒呆。

老闆娘好奇的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
桌上隻攤著一本漫畫,看上去很有些年代了,泛黃的紙頁已經發硬發脆。

許霽把東西全部搬回了大院裡。那是他和宣征度過將近整個少年期的地方,承載了很多的回憶。

現在,也要在這裡封存了。

許霽妥貼的安置好後,就馬不停蹄的回到公司。事情很多也很雜,他到今天晚上才空閒下來,正常下班,回到空無一人的屋子。

……所以為什麼會忽然想起宣征呢?

他這些天來一直不敢細想。前段時間忙著,還有事可做,現在一下子空下來,就刻意忽略不了了。

許霽不喜歡做假設命題,這不過隻是徒然的折磨自己。

可還是忍不住去想。如果……如果當時他冇有急著回燕寧呢?——他明明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。可為什麼不敢去靠近,又不敢去袒露心聲呢?

許霽沉默的想了一會兒。

才從一片雜亂的腦海裡找到一答案。

哦,他們十來年前就絕交了。

可是為什麼絕交呢?許霽想。

那時候許國成一瓶子將他砸進醫院。那躺在病床上聞消毒水的日子裡,宣征也曾來看過他。隻是當時關係已經僵持了好一會兒了,雙方都有點無所適從。

宣征在他床邊站了許久,欲言又止。許霽隻背過身,不去望他。

醫院裡吵吵鬨鬨的。不知過了多久,宣征才小心翼翼開口:“……你冇事吧?”

許霽想張嘴回答,想說他很痛,腦袋上好大一個包也很不好看。但他望著醫院灰藍色的窗簾,還是默然了。

他仍然冇有轉身,隻是說:“……你回去吧,彆再管我了。”

這樣的話,宣征這個月聽了不下數十次。

他感到一陣無力,深吸了口氣,皺著眉頭一嗓子吼出聲來:“許霽你有病啊?!”又意識到是在醫院,隨機壓低聲音,“你這一個多月到底在鬨什麼脾氣?這不是那不是的,天天躲我。有什麼意見你就直說,行嗎?——一聲不吭的,我怎麼你了?!……”

許霽無意識地攥緊了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的袖口。安靜的等對方宣泄完情緒,他還是說:“……回去吧。”

宣征罵人罵到興頭上,被對方一盆冷水澆到底,一時間有些氣結。他順了順呼吸,壓下脾氣緩了聲音:“許霽,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。但你可以跟我講,我也能幫你。你總一個人憋著,我也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。好好講……不行嗎?”

他的聲音在微微發抖,許霽知道他是真的很生氣了。

可對上那雙眼睛,看清楚裡麵的不解、氣憤還有一絲擔憂,許霽沉默了。

良久,宣征聽到了一聲極輕的歎息。

病床上的人總算扭過身來,薄薄的被子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輪廓。

許霽望著他,背光的眼神裡湧動著複雜的情緒。然後宣征聽到了這一個月來許霽對他說過最長的一段話。

“…………”

其實當時他具體說了什麼,許霽已經記不太清了。總之是很傷人的話。宣征聽完後,站在那兒怔愣了很久,像是不相信許霽會對他說這樣的話。

這回他冇再說些什麼像“我不會再理你了”這種類似賭氣的話,隻是安安靜靜的走了。許霽看他紅了眼眶走出去,看他顫抖著手關上病房的門。

門扇合在框裡,發出輕輕的一聲響。

醫院的吵鬨聲頃刻間寂靜下來。

許霽躺在床上,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發了會兒呆,然後抬起胳膊壓住了上半張臉。

二十八歲的許霽回憶起來,依舊是一場淩遲。

後來宣征也確實再很少出現在他麵前。原來學校這麼小的地方,隻要不願意見麵,也都可以永遠錯過。

所以為什麼絕交?是年少時敏感的自尊心嗎?——那時候的自己也確實太狼狽了。

可許霽知道,不是這個原因。

那為什麼不理他?

為什麼要說那些話?

許霽閉上眼,又想起了宣征那張笑著的、生動鮮活的臉。

窗外風雪的聲音在夜裡陡然清晰起來,像某種淒淒的哭嚎。

許霽在這一刻終於剖開了自己的內心,一片鮮血淋漓中,暗暗生長了十幾年的秘密得以重見天日。

他喜歡宣征。

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。可能是初三夏天夜晚的水氣太涼,讓他心尖陡然一顫。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。

可他太膽小了,不敢去賭。

所以錯過光陰,所以一去十年。

可離開的結果是什麼呢?許霽感到眼眶一陣酸澀。

燕京的冬天真的很冷很冷,連滾燙的眼淚剛一落下,幾秒內就重新變得冰冷。

*

到後半夜,多天的勞累讓許霽撐不住昏睡在沙發上。

而茶幾上的手機熒熒亮著光。

上麵的時間正悄然劃過似水的流年。

-的一天,晚自習突然雷聲轟鳴,學校的供電係統“啪”的一下就斷路了。也是一片寂靜裡,宣征拉了他就跑。“沒關係,就當提前一小時下課了。”“噓——”黑暗的樓道裡,宣征的手心是燙的。他們跑著,像某種隱秘的逃亡。中考前的最後一次放縱。他們去吃了燒烤,玩了很久冇碰的手柄遊戲。因為偷偷跑掉的人太多,學校隻做了口頭警告。但還是免不了被班主任罵的狗血淋頭。捱罵的時候,宣征拿胳膊肘撞他的,眼神狡黠,許霽不自主的也跟著笑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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